密密麻麻的图样和公式,写的是《机械原理》。
这是他自己的书,当初从冰城带出来,几经辗转,居然还留着。之前在干校,别说看,只能压在铺盖最底下,夜深人静时偷偷摸一摸,算是留个念想。
这会儿,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来,摊在阳光下看了。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剖面图,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。
手边,放着一个粗瓷大碗,碗里是刚倒上的红枣水。枣是去年秋天校长婶子晒的,放在炕头捂了一冬,泡出来水是深深的琥珀色,冒着袅袅的热气,带着一股子枣子特有的甜香。
阳光正好,不刺眼,暖融融地照进来。光斑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,那些银丝在光里闪闪发亮。也照进他眼睛里——那双眼睛,许久没有这么清亮过了,没有了在干校时那种惊惶的躲闪和麻木的疲惫,此刻显得专注,甚至有一点点……属于他原本模样的神采。
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,看着书,偶尔端起碗,抿一口温热的枣水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,或者屯子里哪个孩子跑过去的笑闹声。
这里,没有那些刺耳的口号,不用每天早晚对着画像鞠躬念诵。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、刀子一样的审视目光,不用提心吊胆自己一句话、一个眼神是不是又“错”了。更没有那些繁重到足以压垮身体、也磨灭精神的劳役,不用在寒风里挖沟,不用挑着沉重的粪担蹒跚前行。
有的,是另一种日子。
校长婶子是个实在人,话不多,可心细。每天的饭菜,虽说还是苞米面饼子、大碴子粥这些粗粮当家,可她能变着花样。昨天是一碟子野鸡肉炒咸菜丝——野鸡是林墨和熊哥搞来的,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,炒在一起,咸香扑鼻,特别下饭。
今天可能就是一盆炖得烂烂糊糊的土豆,里头还放了点秋天晒的豆角干,热热乎乎一大碗。
偶尔,还能吃到点“硬菜”——那是林墨和熊哥上次进山带回来的狍子肉,用盐细细腌好了,挂在房梁上风干。校长婶子割下一小块,用温水泡了,切成薄片,和白菜一起炖,那肉炖出来又香又有嚼劲,是难得的美味。
丁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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