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山屯的冬天,日子像是被冻结后又刻意拉长的牛皮糖,粘稠、缓慢,望不到尽头。皑皑白雪一层覆着一层,将黑土地、田垄、沟壑乃至一切生命的痕迹都严密地包裹起来,只留下一片刺目而单调的白。
严寒冻住了土地,也几乎冻住了所有的户外农活。
人们像冬眠的动物,大多蜷缩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,守着那一方小小的、温暖的天地。口粮是每日睁开眼就要算计的头等大事,除此之外,过剩的精力与无处安放的注意力,便自然而然地倾注到了东家长、西家短的闲言碎语里。
这些闲话,如同冬日无形却无孔不入的穿堂风,打着旋儿,钻过糊着厚窗纸的缝隙,溜进炊烟袅袅的院落,钻进那些纳着鞋底、搓着麻绳的妇女们灵敏的耳朵,再经过添油加醋的发酵,变成更具滋味的谈资,在屯子上空飘荡。
它们不仅能满足寻常人家的好奇心,更能精准地飘进某些嗅觉异常敏锐、心思活络、专营钻营之人的心里,成为他们揣摩风向、计算利害的素材。
丁秋红那夜风雪中直奔校长叔家、与林墨坦诚相见、两人重归于好的消息,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如同冰雪消融的滴水,悄无声息地渗开。但这样带着“勇气”、“眼泪”、“破镜重圆”色彩的故事,在平淡如水的冬日里,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吸引力。
它像一颗被奋力掷入看似平静厚实冰面的石子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后,激起的涟漪和冰层下隐秘的震荡,远比当事人想象的要迅速、要广泛、要深远。
这圈涟漪,首先被两个“有心人”敏锐地捕捉并放大了——来自沪市的知青刘枸和田定。这两人在知青点里算是个另类,干活时惯会偷奸耍滑,出工不出力,眼睛却总是骨碌碌转着,往“上”看,往“利”处瞄。
他们心心念念的,无非是巴结上某个有权有势的人物,谋个记工员、保管员之类的轻省差事,或者更进一步的,指望能被“推荐”上大学、招工,早日脱离这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苦日子。
对于县里那位曾亲自来送粮、对知青(特别是丁秋红)表现出持续“关怀”的贾怀仁副主任,他们早就留了心,觉得这是一条值得下注的“门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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